萧旷不敢假手他人,凡食物都自己试了毒后再喂给太子,入夜为防生变,更是稍不离身。那天冬天奇冷,九月便大雪纷飞。西园的地龙却不堪用。萧旷索性紧搂着萧照入睡。太子病重,精力不济,昏睡时多,清醒时少,醒来时见自己弟弟怀中,便仰头望去。正巧萧旷亦低头看他。
“下雪了。”萧旷道。
萧照凝神去听,正巧哗的一声,被压弯了的竹子一股脑卸下覆雪,在无垠寂寂中显得响亮而深远。萧照神色凝重:“如此大雪,民必冻馁,若运河结冰,粮草阻运,京城薪食俱尽,恐将生变,此为近忧;秋冬雨雪连绵,来年开春水量暴涨,黄河以北需提防涝情,更怕一年中雨量不均,或有大旱蝗灾,此为远虑。”
萧旷沉声道:“北固草原霜冻,胡虏怕是要南下劫掠马草,我西北军的御寒衣物粗制滥造,军械不足,不堪敌手,此为外患。”
萧照闻言黯然阖眸。萧旷知他一为不忍,二为劳神,亦无从开解。过不了许久,萧照复又睁开眼,眼中寒光灼灼,“国将有难,你我需尽快掌权,唯有我二人联手方能挽巨厦于将倾。我这就叫人造势,妖妇弄权,天生异象,以示警戒。以此为始,我将蛰伏的太子党势力尽起,务必在年前叫这皇宫变天。”
彼时太子虽然委顿在他怀中,然而一语毕,苍白的面颊因心情激荡而泛起血色,一双眼珠更是幽深得摄人心魄,似要网罗天机,逐鹿逐尘。
萧旷道:“我同你一道就是。”他懒得说那些平白生分的文辞。
萧照大笑,“嘲风不负孤,孤亦不负嘲风。”
言犹在耳,萧照已与他君臣有别。
天意从来高难测。十年未见,自阶下僭越地望一眼上首,巍巍龙椅上,萧照竟全无老去,只是神色愈发沉凝,炎之如日,威之如神,函之如海。原来这便是天下的君父。可比父皇像样多了。萧旷神态自若地随群臣拜倒,三叩九拜,俯首待命。
满殿寂然。萧旷额头贴着冰冷的玄石殿面,仿佛听到殿外那颗古楸树随风落下绵柔如云的粉色花朵。许多年前的某个春天下午,他答不出父皇策应考校,曾被如此罚跪。萧照因为给他写小抄,跟着罚跪。“燃犀,拖累你了。”他小声道歉。萧照勾起嘴角,“我们总是一道的。”
碎雪见萧旷依旧愁眉苦脸地喝着酒,似乎对他情动媚态浑不动心。尴尬之余恨得牙痒。
“下雪了。”碎雪幽幽道,“今夜雪,有梅花,似我愁。”他冷不丁吟了句酸溜溜的诗。萧旷险些笑出声,他起身撩起珠帘,果见穹庐乱云中纷纷扬扬洒下雪片,望断高城,灯火黄昏。
他一时竟似看痴了,任由飞雪扑旋,霜染衣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