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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元点点头:“抱歉,但我得给我太太一个交代。”

“非也非也。”大夫摇头,“最早来看的那批病人,我做了不少检查——毕竟,魔阴身常见,还阳的魔阴身不常见——分子、细胞、个体层面上的都有,甲基化、端粒酶水平、染色核型、干细胞活性、脏器造影等等等等……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说,就是用不同指标来判断魔阴发作进展。”

景元察觉到彦卿的视线,捏了捏他闷闷不乐的脸,问:“在想什么?”
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”大夫眨了眨眼,“魔阴身的本质是细胞层面的大规模衰老表现到机体上。长生种能够长生,很大程度依赖自体诱导、维稳多能干细胞,而魔阴身则是这种动态平衡失效后生理上的表现,甲基化失序·、端粒酶失活、核型紊乱导致体细胞衰亡、与自体诱导干细胞机制的失效,最终导致脏器衰竭、甚至机体突发变异,比如长出一些人体不该有的组织。但现在这种趋势暂停了,造影上看不到任何局灶性病变,分子检查结果也表明,有些患者的端粒酶与干细胞活性甚至接近正常人水平。”

景元替彦卿回答:“机体自愈能力近乎消失,工作记忆与长期记忆衰退。”

彦卿渐渐明白了:“所以您也不知道,他还有多少时间,是这样吗?”

全是放了假急着回家的、还有带着老人孩子出去玩的。只是途中陆陆续续不少人下船,永狩原下去了一大批郊游的,到了民居密集洞天,又下去一大批夹着公文包、神情疲惫的,舱内这才渐渐空了下来。

“当年不是我给将军看的病……”林大夫沉吟道,紧盯着屏幕,“我在找十几年前的诊疗记录——啊,有了!按照现在还阳者的普遍症状,我可以断言,无论暂停现象是否真实存在,至少患者的魔阴身几乎没有提前发作的可能。既然当初诊断说将军还有六个月的日子,那现在也是一样:他至少还能撑半年。”

长椅扶手上捆着艾草,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雄黄味,端午要到了。

景元莫名道:“走?你要我走去哪儿?”

大夫转了转手里的笔,道:“这事我不该说的,但……我想对您二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,指不定剑首大人知道的不比我少——是元帅直接给到司鼎的命令。据说过段时间冲虚将军要派人与阎王交涉,司鼎就让我们对还阳的病人暂且采取姑息治疗。”

“对,他很爱我,我是个幸运的老头子。”景元也笑起来,“别人家也是这

景元:“哦。”

“您太太?”大夫疑道,看了彦卿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
彦卿瞪了景元一眼,翻出医保卡给医助。

——彦卿话没说完,船到丹鼎司旁的码头,他只得讪讪闭了嘴,领景元下船。

“想您什么时候走。”彦卿淡淡道。

彦卿屁股都还没坐热,不明所以,跟着进了诊疗室。大夫是个成人身形的持明族,扫了他一眼,开幕雷击:“景元将军也是十王司里跑出来的,是还是不是?”

“可是您刚刚也说了,有魔阴逆转现象发生?”彦卿又问。

彦卿微微挣了挣,景元手臂收得紧,他没能挣脱开,便让景元搂着肩膀。

林大夫平静道:“放松,我们是救人的,不是来抓人的,阎王爷想怎么处置这些人,和我小小一介医士没有任何干系。”他见彦卿一副下一秒就要抽剑砍人的表情,忙补充道,“这几天来看这毛病的不少,上头打过招呼了。”

彦卿用手指玩椅背上装饰着的五色线,心想可惜景行长大了,否则怎么说也得编些手镯项链,给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的。在曜青没有罗浮这么浓的传统气息,往年端午吃几个粽子咸鸭蛋就算过去了,现在想想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。

“嗯。”林大夫一边敲键盘记录,一边解释,“你也说了‘比不上常人’,因此我不会说是‘痊愈’。”

彦卿:“哦。”

到得分诊台,持明医助笑脸盈盈:“线上预约取号请出示证件。”

“回曜青干嘛?”这下轮到彦卿一头雾水。

景元也叹了口气,又道:“也罢。你知道我从因果殿走回鬼门关,一路上想的什么?想的就是我又走了二里地,你也该长大一岁了,你的人生里没有我的日子,又多了一年。我说你看不开,其实我也看不开。”

到了科室,景元进去,彦卿本也想跟着进去,但他又想到景元根本不在意他在此事上的意见,便退了出去,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等。

“地府啊。”彦卿瘪嘴道,“您总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吧。”
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林大夫摇头,反问彦卿,“景元将军去十王司前,主要的魔阴症状是什么?”

坐浮梯去内科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,彦卿偷偷观察景元的神色,见他好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就知道景元也生气了。彦卿都不知道他自己哪儿来的怒火——生死有命,景元一点也没说错,但彦卿就是觉得委屈。

丹鼎司里熙熙攘攘,医患皆神色匆匆。中庭古木一如二十年前,郁郁葱葱、枝繁叶茂,树下坐了些歇息的病人家属,混杂着小贩,叫卖骗人的灵丹妙药。

景元皱眉道:“那时是那时,现在是现在,这不一样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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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家长后,彦卿渐渐理解了景元当年养他时的心境。哪怕知道景行是个不折不扣的长生种,有着绝伦的自愈能力,彦卿有时仍会暗暗担心儿子不幸早夭,尤其当景行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小豆丁时,彦卿也想过寻些长命锁与红绳给儿子戴上,只是仙舟人无须祈求长生,这般饰品更是稀有,也不知景元当年是托了外域的行脚商还是工匠,才给他备了十数个大小不一的银镯子,随着他的身体发育,换掉一个又一个。

景元渐渐反应过来:“彦彦,这是两回事。我说了,我不想走。”

“‘上头’?”景元问,“是司鼎的命令?还是将军的?”

听了这话,彦卿微微发抖,差点没站住,他用手撑着桌案,问:“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
彦卿看了看景元疤痕累累的手:“自愈能力比不上常人,但比他走之前好些了,至少伤口能愈合了。但记忆力好像还是那样——不过他离开十王司前被判官打了几下脑子,还失忆了几天,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影响。”

景元正欲开口,彦卿却插嘴道:“‘暂且’又是什么意思?还有别的疗法?”

大夫道:“这需要长期观察。虽然还阳者的端粒酶活性与干细胞水平有所回升,且伴有脏器衰亡与机体变异的停止。但这种现象在长期巡猎外域的飞行士中也不少见,多半是由宇宙辐射与超音速飞行导致,所以还阳者的魔阴暂停甚至疑似逆转,也可能只是一种……回光返照。”

景元什么证件都没有,彦卿前一晚用他自己的名字预约了医士长门诊,专门看魔阴身的一个大夫。

大夫也不尴尬,道:“这些不重要,重要的是结果。您二位猜怎么着?所有人的魔阴身都有暂停甚至疑似逆转现象!”

景元看了看彦卿,笑道:“那下站就下船,不用去瞧大夫了,明天也别留在罗浮过端午了,直接回曜青去。”

“过日子啊。”景元微微歪了歪头,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我都是要死的人了,还浪费时间干嘛?”

景元的嘴角动了动,挤出一个苦笑,将彦卿揽进怀里,摸他的头发:“彦彦,你这脾气……”

景元也不逼他,牵住彦卿的手,轻轻捏了捏:“生死有命,都十几年了,还看不开这个?”

大夫微微一怔,无奈道:“将军,此话到此为止。您可千万别往出说,上头还不允许我和病人说这些。”

“……也是。”大夫不知想到了什么,笑了笑,道,“他十几二十年了心里头还有您,肯定是不想您走的。”

“不过这是十王司允许的前提下,是不是?”景元突然问道。

大夫又问:“现在呢?”

彦卿冷冷道:“几十天和十八年确实不一样。”

彦卿感觉脑子里飞过去一排乱七八糟的黉学讲义:“……这都什么乱七八——不是,我是说,所以还阳者的魔阴身被治愈了?”

他说:“我不想走,你怎么总以为我想走呢?”

彦卿挣脱景元的怀抱,挪到旁边的空座位上:“您又后悔了?——您总是这样,总爱掌控一切。别的事也就算了,我爱您,我也知道您最爱我,所以我让您去安排一切,您的一切、我的一切、我们的……一切。但我总有权利知道——”

彦卿不禁紧张起来,站到了景元身前。他看了眼桌上的名牌,大夫姓林。

彦卿刚想到这里,景元忽然从屋里探出头叫他:“医生说家属也进来。”

彦卿叹了口气,知道瞒不过景元:“我要是看得开,至于苦哈哈地单亲养小孩、至于十几年不谈恋爱吗?”他抬眼看景元,又道,“我现在承认我放不下您,您开心了吧!”

彦卿坐在舱尾角落,将头抵在舷窗上,看身旁景元的面容,一言不发。

景元点了点头,道:“对,我太太,他不想我走,所以我不得不多问两句。”

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的,但心里又难过得要命,他小声骂道:“您怎么就不想走了?当年您可是自己跑去十王司报到的,我根本还没让您去!”

“我……”彦卿语塞,意识到他说漏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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