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心,凡心(2/2)
银霆连娘的脸都记不起了,却还记得娘咳着血一遍遍下跪时,咳出的血里,闪着的金光。
他还是先认输了。面对银霆,他永远溃不成军。
她伸出手腕,仿佛那腕上还带着当日的血痕,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涨得通红。
娘,也曾走投无路过,也曾四处苦求,同样的话求了千百次,回应她们的,总是那句——“凡人自有命数”。
两个人就这样在月色下僵持,夜风吹冷了交缠的旖旎,吹不散对峙的道心与凡心。
“我爹的工钱拿去治病,就养不起我和我娘!我娘带着我走街串巷,一路下跪求医问药、求一线施舍,求一条活路!我爹娘病死的时候,我才九岁!你们崔家依律行事,就赔了一笔下品灵石!”银霆仰着满是泪痕的脸,直视这位高高在上的家主,将自己压抑了三百年的自尊一并摊开在他面前。
“亲戚收了我娘临终托付的灵石,却嫌供我一口饭食麻烦,将我绑进城中,转手卖入万花楼!如果那日没有雷雨交加,我哪里来的力气逃出去!我将手都要磨断了才逃出城,如果不是师尊路过,我早就烂死在城外荒山里了!”
她眼神一狠,推开他的手,硬气又决绝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。她宁可退到一旁,默默对着那面墙壁流泪,单薄的脊梁骨在夜风中还是挺得笔直。
“可小银,我的私心,你又拿什么来偿?”
崔合璧闭了闭眼,低叹一声走近她,强硬地将那个背对着自己流泪的身躯扳了过来,去擦她的同妆粉混在一块儿的泪。
“……两不相误的办法,我是想得出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妥协后的认命。
如今,他还是输给她。明知道她在用情分胁迫他,明知道她在赌他的不忍心,可见她剥开那血肉深处的伤,他偏偏,连万分之一让她失望的可能都舍不得。
银霆彻底绷不住了,她猛地睁开眼,泪如雨下:“崔合璧……你知道吗?你我其实都出身天工府。只是我没那么好命,能投生在鸣金崔家,我凡间的父母,就只是金流镇上得了金噤病而死的矿工!”
银霆最后九分真情流露,剩下那一分算计,是她将这段从不示人,血淋淋的过往也当做筹码,一并摆上谈判桌。纵然卑劣,纵然无耻,她也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。
银霆已将所有筹码尽数押出,也看尽了自己借真情为刃的无耻。银霆心里厌恶极了此时的自己。她不要他的怜悯,更不要这场用尊严换来的施舍。
三百年后,她只用这一段过往浅浅一试,那卖草药的大娘便叹了一声:“闺女,看你可怜,老婆子给你指条明路……”
他还是没有回答。
更漏声中,子时将近。
“怎么没有关系!”
崔合璧彻底僵住。他抬着手,任由她的泪水不断砸进他的掌心里,烫得他心脏发缩。他从小就被教导的,要守的崔氏律法和州府安稳,在这一刻,变成了压死她父母、险些逼良为娼的帮凶。
年少时,他输在不敢,不敢看她、不敢再上前一步、不敢同旁人去争去抢。
“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小时候的事,连我师兄都不知道……”银霆指甲掐进掌心,抽泣道,“合璧,我真的做不到眼看着我这样的凡人送命……我求你,求你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除了床笫之间的言语调情,她这辈子极少真正开口求人。上一次,还是下山前求若水师兄不要再耗费本源救她时的一句气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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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我没有雷灵根,我就是你们崔家矿上的一个凡人蝼蚁!早就死了!我就是她们,她们就是我!我现在什么灵根都没有了,我不就是同她们一样的凡人吗?你说,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啊!”
崔合璧浑身巨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