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(2/2)
新郎倒在不远处,胸口的洞已经不再往外渗血,似乎是流尽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覆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睁着,朝上翻,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。几个下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,有的侧着身子蜷成一团,有的面朝下趴着,手指还在血里泡着。最远的那个倒在门槛边上,手还伸着。
p;沈晚杀到不知第几个的时候,她的后背还是中了一刀。沈棠看到那把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斜劈下来,划开了她后背的衣裳,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,很快就把她的后背染红了一大片。沈晚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,她的膝盖跪到了地上,但又立刻弹起来了。她用刀撑了一下地面,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,然后又站直了。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,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侍卫们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刀,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动。他们围成一个半圆,看着跪在地上的新娘,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东西。在他们眼里,她怀里什么也没有。她只是抱着空气跪在那里,浑身是血,嫁衣铺散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。
然后沈棠终于能动了。她跑了起来,朝沈晚倒下的地方冲了过去,她跪在地上,把沈晚抱了起来。沈晚的身体很轻,像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先一步离开了。她的眼睛微微睁着,睫毛低垂着,她想最后看沈棠一眼。沈棠抱着沈晚,跪在血泊里,鲜红的喜服和蜿蜒流淌的血色交织在一起,仿佛大地之上骤然绽开了一朵凄艳至极的红花。
沈棠努力张了张嘴,她的嘴唇在动,但她发不出声音来。她看着沈晚腿上又中了一刀,那一下刺在左腿外侧,很深,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,流到脚踝,流进鞋里,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有些不稳了,她的动终于还是慢下来了。沈棠看到她的手臂在发抖,她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,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,滴在刀柄上,又沿着刀刃往下滑。
就当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,有一个侍卫猛地从侧面刺过来,沈棠的眼睛甚至没有跟上那把刀的速度,她只看到一道寒光,从沈晚的侧面切入,没入了她的身体。沈晚的动作停住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一截露出来的刀尖,刀从她的后侧刺入、前胸穿出,那截刀尖上还挂着血珠,正在往下滴。她的身体僵了一瞬,像是感觉到自己要死了,她慢慢转过头来,朝沈棠看了过来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那一眼很短暂,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。然后熄灭了。沈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她的力量,那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,朝前倒了下来,倒在满地的红纸和血迹上,她又像是一只坠落的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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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安静了。那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喊杀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,一下子全没了。刀剑碰撞的叮当声、甲胄摩擦的哗啦声、被刺中的人发出的短促惨叫、奔跑的人踩在地上的杂乱脚步声,全都没了。沈棠跪在血泊里,怀里抱着沈晚。
浮生
沈晚站在那里,站在一圈尸体中间,周围还围着一圈侍卫,那些侍卫握着刀,握着枪,握着剑,却没有一个敢先动。他们警惕地看着沈晚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,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了,到处都是伤口,到处都是血。但她依然没有倒下。他们都看着她,谁也没有先动。
喜娘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,红盖头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,沾了泥和血,皱成一团,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旧抹布。红地毯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,把那些枣子和花生踩进了泥里。
人群的尖叫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,有人喊“快来人”,有人喊“死人了”,有人在哭,有人在跑,周围一片嘈杂,但沈棠什么都听不到了。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晚苍白的脸,干裂的嘴唇,那散落在她臂弯间的头发,沾着血和灰尘。她伸出手,把沈晚脸上的灰尘擦掉了,又擦了擦她嘴角的血。她的眼泪滴在沈晚的脸上,和那些血混在一起,顺着沈晚的侧脸淌下来,滴进她破了的衣领里。有人在她身后说什么,她什么都听不到了。她只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在变凉,一点一点地变凉,最后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。她还是没有松开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红纸碎屑打着旋儿飞起来,飞了一会儿又落下去,落在沈棠的头发上,落在沈晚的身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香烛和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,混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。那些香味和血腥味缠在一起,让人想吐,又吐不出来。远处还有鞭炮的碎响,噼啪一声,又一声,隔了很久,像是有人忘了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