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瓶颈(1/3)

国立艺术大学的研究生工作室在十一月的尾声,总是瀰漫着一种发酵过度的焦虑。

暖气开得太强,松节油与亚麻仁油的气味混杂在密闭的空气里,浓得让人发晕。许知顏站在自己的画架前,已经站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画布很大,一百号。画面上只有一种顏色,是她反覆调和了二十几次的灰蓝色。像是台北连日阴雨后的天空,又像是被水洗得发白的牛仔布。她一层一层地堆上去,用刮刀厚厚地铺满,再趁着顏料未乾时狠狠地刮掉。刮刀与画布摩擦,发出刺耳的嘶嘶声,顏料捲曲着剥落,像受伤的皮肤。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蓝灰色碎屑,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
没有完成,也没有开始。

她盯着那片灰蓝,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同样顏色的东西,堵在那里,沉重而无法呼吸。这是她毕业个展的主视觉,题目早就定好了——《气味的残影》。她想画的是记忆里外婆家榻榻米的气味、雨后阳明山芒草的气味、还有母亲衣柜里那件永远洗不掉香水味的丝质衬衫的气味。但是一个月过去了,她什么都画不出来。所有试图捕捉气味的线条,最后都变成了这种无意义的、乾涸的蓝。

「知顏,你又在凌迟你的画布了。」

身后传来苏映晨的声音。她抱着两杯超商买来的热拿铁,用脚踹开虚掩的工作室铁门,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丹寧外套,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头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菸。

苏映晨是她大学四年同寝室的室友,也是这个工作室里唯一敢在凌晨两点直接闯进来的人。她把其中一杯拿铁塞进许知顏冰冷的手里,自己则跳上旁边堆满顏料的工作台,晃着两条腿。

「何景文今天下午说的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啦。老头子懂什么,他只会画那种歌颂山河的写实油画,你的东西他本来就看不懂。」苏映晨吸了一口拿铁,皱起眉头,「靠,超商的奶泡真的有够难喝。」

许知顏没有回应,她只是捧着那杯热拿铁,指尖却依旧是冰的。下午的个别指导像一场凌迟,还清晰地在脑海里重播。

何景文站在她的画布前,背着手,戴着那副象徵权威的金丝眼镜,只看了十秒鐘,就用他那种温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:

「许知顏,你这张画,只有技巧,没有气味,也没有记忆。」

他甚至没有碰她的画笔,只是用指节敲了敲画框,「你想用视觉去表现嗅觉,这个企图很好,但你的画面是死的。我闻不到任何东西。你的蓝色是调色盘上的蓝,不是皮肤上的蓝,不是回忆里的蓝。回去重想,毕展不是儿戏,国立艺大的面子还要不要?」

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,把她牢牢钉在原地。

「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天份?」许知顏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「映晨,我觉得我闻不到东西了。我明明记得外婆家的味道,可是我一拿起画笔,那个味道就不见了。我的鼻子好像坏掉了。」

她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。二十四岁,正是被所有人期待要开出花来的年纪,但她只觉得自己是一株被过度催花的枝枒,还没绽放就要枯萎了。敏感纤细是她的天赋,却也是诅咒,她能感受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,却无法将它转化为任何有重量的东西。

苏映晨叹了口气,从工作台上跳下来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苏映晨身上总有一种很安定的气味,是菸草、洗衣精和淡淡的木质调,属于那种思想开放、活得坦荡的酷儿特有的气味。

「屁啦,你的鼻子好得很,上次是谁一闻就知道我偷喝了你冰在冰箱的精酿啤酒?」苏映晨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一针见血,「你不是闻不到,是想太多。你被何景文那套父权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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