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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早上,我把他留下的六个锦囊全拆了。



可那天,他跪在我面前,将那道明黄卷轴递过来,说的却是:“请君上继位。”



风灌进我宽大的袖口里,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两只扑棱的鸽子。



宝应的脸刷地白了。他打小跟我一处长大,性子比秋后的麻雀还怯,此刻跪在侧边,连袖口都在抖。他拿气声回我:“君上……您别问了……”



他给我留了六道菜谱,是觉得我大约会饿死在这王座上么?还是说,在他眼里,我始终还是那个蹲在膳房门口,眼巴巴等着偷吃热糕的小孩子。



这王位本来不该我坐。



我便果真不再问。其实我晓得的,真心和假意在这地方本就不大要紧,横竖他们哭的不是我。他们哭的是先王,是先王没了的那个安稳年月,或者干脆就是哭这风沙迷了眼。没有人会为一个在大典上偷偷数冕旒珠子的人掉眼泪。



我们俩面面相觑了许久,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。



我上头原有一个长兄,先王嫡出,美名远扬——是那种搁在话本子里头,要配着“公子世无双”念出来的好名声。先王走得急,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,众人原以为遗诏摊开,便是那无双公子领了山河入怀。



末了他抬手,隔着那厚得硌人的朝服抱了抱我,说了声“抱歉”。



至于先王——人人皆说先王庸碌,说他优柔寡断,说他做过“屠害忠良”的糊涂事。那些弹劾的奏章我后来翻过几本,字字句句都戳着血沫子,搁在灯下看久了,眼睛发涩。



我们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坐了很久,殿角的蟠龙香烧了大半截,灰白的香柱弯下来,断了,落在铜盘里啪地一声。他忽然抬手,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朝服抱了抱我。他的手臂硌得我肩膀生疼,许是瘦了,许是那衣裳本就硬。他说,抱歉。他说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,这王座暂且交给我。



我对着那面空荡荡的宫墙想了许久,也没从字里行间找出旁的什么来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心想,兄弟阋墙,有时候大约也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

丝线是明黄的,绣口封得密密匝匝,我拿剪子铰的时候手还有些抖——万一里头是什么惊天的大计谋呢?万一是什么调兵的虎符、要命的密旨呢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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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时没带多少行李,只牵了一匹瘦马,连仆从都没领。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,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和暮色搅在了一处,分不清了。



“我留了六个锦囊,”他说,“你觉着棘手便拆开来瞧。”



没有。六个锦囊,拆出来六张洒金笺,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六样菜谱。糖蒸酥酪、樱桃煎、炙羊肉、桂花糕、藕粉圆子、还有一味虾籽鲞鱼。我坐在地上,把六张笺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字里行间找不出半个旁的线索。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得那笺子上的金粉亮晃晃的,像是撒了一把碎芝麻。



我想,他大约是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,而我要替他坐在这把椅子上,替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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