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 前进(1/2)

在后来很长的日子里,乔始终都记得那个晚上。他忘了那些似真似假的场景,忘了身体里癫狂鼎沸的情欲,忘了他们究竟是谁亲吻谁,谁抚摸谁,但他记得他们说了很多话。他们的确早就交媾、拥抱、亲吻过,但那都不及那一晚的对话来得亲昵。人类让他继续讲以前的经历,乔讲疲了,央求他也讲一些。克林特问例如什么,一切你想到的,曾经看到的,乔说,但人类沉默着,于是他只能继续在记忆里刨土挖掘。

那一晚他想起了很多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。烟囱、积尘的厂房,一只流浪狗搬运一整年货重的总和,从人类工头的眼皮下溜走的三种办法,错用廉价胶水糊住发炎疮面的后果;他想起曾经看到过自杀的狗——竟溜进监控严密的控电室,那时他正在几百米外,隔着一片刮花的避风板看见地平线上耀眼的火树银花;他想起他和同伴曾经错饮了混入毒素的水,在幻觉中吃了三天三夜的炖肉,清醒时发现自己头枕着货道边缘,再晚几分钟醒来就要被晨间作业的切割机裁断手掌;他想起曾有喝醉了的传教士给他——一只狗讲述教义、派发传单,上写神恕一切,神爱永恒。那些传教士威风凌凌,不只是因为他们是游历在下等世界的中等人,还因为救赎这件事本身就让人着迷,让僵麻者产生贪婪的念想。

克林特偶尔轻轻“嗯”一声,那种声音比他平常的嗓音沙哑,同时又很低沉,像是拨动他耳道里的轴弦。乔讲到传教士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他说,“真知拯救一切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议事厅的金字雕塑,联邦军政体的主体,真知拯救一切。”

人类把这几个字念得像一句情话,因为他的手指正把玩着狗耳边打卷的头发。于是乔开始笑,喉咙有节奏地震颤,克林特问为什么,乔说一切是什么都不是,因为是一切,所以什么都不是。克林特说,你听过教义,但不相信,也不想要更多。乔想问什么是更多,但一对上人类的眼睛,就明白下半句是什么了。

我躲藏,逃跑,上工,等活得差不多,就可以死了,他说,然后给了人类一个吻,但是是的,现在开始想了。

克林特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,乔在里面看到柔软的蓝丝绒,这让他彻底心软,彻底心碎。他用额头抵着人类的额头,想着用破碎粘合破碎不失为一个好办法。

克林特抱着流浪狗,或者说他被流浪狗抱着,其实无所谓,他在意的是流浪狗结实的胸膛里和与自己不同频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敲打得很郑重。流浪狗看他的眼神应被拆解为信任、心疼、倾慕和怜悯,其中倾慕是无凭无据的,怜悯则更荒唐——这是他期盼的,因为只要一个无解的谜题出现第二次,就一定能够从中分析线索,撬开内核。克林特看着怀里的狗,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,但当乔把头搁在他肩膀上,问他寻找那些同伴是否有进展时,他短暂地愣住了。还没有,他说。

“我会带你出席一个宴会。”过了一会儿,克林特说。

从那天开始,乔从中将口中知道了一些真相。它们每一个都是庞大真知系统中的极其渺小精微的事实,但对于乔来说,每一个都惊奇得超乎想象,足以将他的大脑洞穿。例如,人类是被统一孕育生产的,其中只有上等人经过高规格基因改造,是更智慧卓越的人,即便这种卓越不是完美的,完美的是他们为中下等人编织出的神和领袖。再例如,人类其实尝试过很多把某种动物催化为半人性奴的工程,比如猪人,河马人,獾人,鹿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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