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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肢不会替人试探高度。每迈一级,身体都有一瞬间悬在半空,只能依靠右腿和手臂把自己接住。
一共二十七级。我每天都数。
二十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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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完了,天也就亮了。
这栋楼在轰炸里塌过半边,后来用新砖勉强补上了。新砌的墙比旧墙白,接缝处却歪斜得厉害,像一块没有长好的骨头。楼道灯坏了很久,白天也昏暗。我扶着栏杆下楼,拐杖先落到下一级台阶,右脚跟下去,最后才是左腿。
我学得很快。
镜中的人脸色发白,左边眉骨上留着一条被弹片划开的旧伤。天气阴时,疤痕会泛红。领口之下还藏着几处,腹侧也有,最严重的都不在镜子里。
她没有应。两只手把水盆抱得更紧,从我身边挤过去时,肩膀几乎贴住墙。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仰着头看我,视线从拐杖慢慢落到我的左腿上。
其实遮不遮都一样。
走到第十九级时,二楼的门忽然开了。
我后来买了一把旧推剪。
“别看。别说话!”
女人立刻攥住孩子的手。
出门以后,街上已经有了人。战后重建的石料堆在路边,几个工人正往一幢只剩下正面的房子上搭木架。空气里全是
无论我走得多慢,别人总能在看见我以前,先听见我。
下楼比上楼其实要难得多。
我没有回头。
门后站着一个端水盆的女人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水面在盆里晃出一圈细纹。
手艺很差,后脑勺总是推得一块深、一块浅,不过戴上帽子便看不出来。
把被角压平,床单抻到没有褶皱。牙杯摆在盥洗架左侧,杯柄朝外。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不系,剩下的从上到下依次扣好。出门前检查炉火,检查窗,检查门锁。
镜子挂在门后。我拎起拐杖时,不经意从里面看见自己。
我停下来,侧过身,尽量给她让出位置。
一样一样做。
退伍以后,我把头发剪得比在军中时更短。这样省事,也不用常去理发店花钱。镇上只有两家理发店,一家的老板娘见过我以后,转头就在门口挂了一块“今日客满”的木牌。另一家倒没赶我,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,剪刀落在耳边,冷冰冰的,像在处理一团不愿碰的杂草。
因为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太特别了,咚咚咚的。
太重的东西提在右手,会让拐杖落地的位置不稳。
她压低了声音,可楼道太静,字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下来。
二十二。
“早。”
等脚步声消失,我才继续往下走。
我低下头,把裤腿又往下扯了扯,遮住义肢与鞋帮连接的位置。
二十。
军队教会我的东西里,最有用的不是怎样开枪,也不是怎样在夜里辨认方向,而是无论日子变成什么样,都得把它分成一件一件能做完的小事。
“妈妈,”他问,“就是她吗?”
我出门时,楼道里没有人。